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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呼啸山庄/名家名译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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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分类: 文学
ISBN: 9787538738278
作者: [英]艾米丽.勃朗特
出版社: 时代文艺
出版时间: 201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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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详细介绍

?编辑推荐

  名家名译世界名着丛书,为外国文学、历史、心理学名着等最初引进国门时的译本,多是开先河的中文翻译之作,译者为民国时期的着名翻译家、文学家、思想家、语言学家、教育家等,这既使译着充满了人文色彩,又使其闪烁着理性的光彩,堪称中国文艺复兴时期的璀璨荟萃。
名家名着名译,中文简体权威修订版本
隆重推出经典典藏插图版《呼啸山庄》
《呼啸山庄》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是英国文学史上“最奇特的小说”。
英国着名小说家毛姆极力推荐《呼啸山庄》为世界文学十部最佳小说之一,
他认为作者心灵中非凡的热情、强烈的情感、忧伤、大胆,是自从拜伦死后无人可与之比拟的,
他说世上再没有哪一部小说其中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曾经如此令人吃惊地描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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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推荐

  《呼啸山庄》是英国着名女作家艾米丽·勃朗特的代表作品,描写了弃儿希思克里夫被“呼啸山庄”的主人欧肖收养,欧肖的女儿凯瑟琳与他产生了炽烈的爱情。希思克里夫却遭到凯瑟琳哥哥亨德莱的虐待,为了资助希思克里夫,凯瑟琳嫁给了“画眉田庄”主人林敦,却由此引发了所有人的悲剧:报复心切的希思克里夫不但使亨德莱倾家荡产,还诱骗林敦之妹与他成婚加以虐待,凯瑟琳也凄然病逝。

作者简介

  艾米丽·勃朗特(EmilyBronte),英国文学史上着名的“勃朗特三姐妹”之一,19世纪英国小说家、诗人,是英国一位公认的天才型女作家。代表作是享誉世界的经典小说《呼啸山庄》。
伍光建,广东新会人,着名翻译家,所译哲学、历史、文学等作品共130余种,近千万字。其译着代表作有《侠隐记》(今译《三个火枪手》)、《续侠隐记》(今译《二十年后》)、《孤女飘零记》(今译《简·爱》)、《狭路冤家》(今译《呼啸山庄》)、《浮华世界》(今译《名利场》)和《法国大革命史》等。

媒体评论

  当夏洛蒂写作时,她以雄辩、光彩和热情说‘我爱’,‘我恨’,‘我受苦’。她的经验,虽然比较强烈,却是和我们自己的经验都在同一水平上。但是在《呼啸山庄》中没有‘我’,没有家庭女教师,没有东家。有爱,却不是男女之爱。艾米莉被某些比较普遍的观念所激励,促使她创作的冲动并不是她自己的受苦或她自身受损害。她朝着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而感到她本身有力量在一本书中把它拼凑起来。那种雄心壮志可以在全部小说中感觉得到——一种部分虽受到挫折,但却具有宏伟信念的挣扎,通过她的人物的口中说出的不仅仅是‘我爱’或‘我恨’,却是‘我们,全人类’和‘你们,永存的势力……’这句话没有说完。
——英国着名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
《呼啸山庄》以艺术的想象形式表达了十九世纪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的精神上的压迫、紧张与矛盾冲突。这是一部毫无理想主义、毫无虚假的安慰,也没有任何暗示说操纵他们的命运的力量非人类本身的斗争和行动所能及。对自然,荒野与暴风雨,星辰与季节的有力召唤是启示生活本身真正的运动的一个重要部分。《呼啸山庄》中的男男女女不是大自然的囚徒,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且努力去改变它,有时顺利,却总是痛苦的,几乎不断遇到困难,不断犯错误。
——英国进步评论家阿诺·凯特尔
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其中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曾经如此令人吃惊地描述出来。《呼啸山庄》使我想起埃尔·格里科⑿的那些伟大的绘画中的一幅,在那幅画上是一片乌云下的昏暗的荒瘠土地的景色,雷声隆隆拖长了的憔悴的人影东歪西倒,被一种不是属于尘世间的情绪弄得恍恍惚惚,他们屏息着。铅色的天空掠过一道闪电,给这一情景加上最后一笔,增添了神秘的恐怖之感。
——英国当代着名小说家及创作家毛姆

在线试读部分章节

  第一章

  1801年,我刚去看过我的房东回来——就是那个将要给我带来麻烦的、郁郁寡欢的邻居老头。这个乡下的风景的确是很好的!我不相信在整个英国,我能够找着一个地方,如同这里与社会的嚣扰那样完全隔离的。这是一个愤世派的天堂,而我同希斯克利夫两个人分享这儿的寂寞是很相合的,顶好的一个伴儿!当我骑马走上前,看见他很怀疑地看着我的时候,当我报我自己的名字,他带着一种猜忌的神情,把手指更缩入背心里的时候,他想不到我的热心肠怎样向着他。我说道:“希斯克利夫先生吗?”

  他点头答我。

  “先生,我就是洛克伍德,是你的房客。我一到就来访你,希望我屡次要租住画眉山庄,不至于使你不便。我昨天听说你想……”

  他打断我的话说道:“先生,画眉山庄是我的。假使我能办到的话,我不许任何人使我不便——请进来!”

  他是咬牙说“请进来”三个字的,像是要说“见鬼吧”!连他所靠着的院门,也没发现因他所说的话而挪动。这种的情形却使我决计进去。我看他比我还要不肯多说话,我觉得值得注意这个人。

  他看见我的马的胸推院门,他就伸手拿开链子,很不高兴地往前走,当我们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喊道:“约瑟夫,牵走洛克伍德先生的马。拿酒来!”

  我听见他所吩咐的两句话,我就想道:“我猜他只有这么一个用人,怪不得石板缝里长许多青草,只有牲畜修篱笆。”

  约瑟夫是一个老头子,也许是很老的了,却有气力。他一面替我拉住马,一面低声不高兴地自言自语道:“上帝保佑我们。”当下他很不高兴地看了我,我却不怪他,猜他是求神力助他消化食物,与我的出乎意料之外地进来无干。

  希斯克利夫的住宅名叫呼啸山庄。呼啸是本地人称风雨肆虐的天气,狂风怒吼的情景。无论什么时候,这里是很通风的,空气是很新洁的。屋后有几株很矮,种得很斜的松树,还有一排瘦削的有刺的树,枝子伸出很长,好像求太阳赈济似的,我们就可以猜得到刮北风时候的力量。好在建筑师有远见,把房子盖得很坚固,窗子是很窄的,很深地嵌在墙里,四角有大石保护。

  我未过门槛之先,我站着观赏房子前面的许多奇形怪状的雕刻,尤其是门头上所刻的怪兽和赤裸的男孩子,我看见这许多怪状中间有“1500”四个字,还有“哈里顿?恩肖”名字。我本来想发两句议论,请房东把这房子的历史告诉我两句的,但是他站在门口的态度,好像要我赶快进去,不然的话,要我走开,我在未察看屋内前,却不愿意增加他的不耐烦。

  一走进去,并无什么过道,就是他们家庭的起居室,他们称这里是房子。这间房子包括厨房和客厅,但是我相信在这新房子里,厨房是在后面另一处,因为我听见屋子深处有说话声,有食具的响声;在屋里的很大的火炉左右,我却看不见什么烧煮烹烤。墙上也并无钢锡器具,那一头却有许多白蜡盘子,银杯子和银壶,一层一层地摞在椽木架上,一直摞到房顶。还有一个木头架子上摆了许多大麦饼和一堆的牛腿、羊腿、火腿。炉台上挂了几支旧枪,一对马上用的小枪,边上摆了几个花哨的罐子。地面铺的是光滑白石板,有几把古老绿色的高背椅子,黑暗处还有几把黑色的。架下躺着一条肝色的大母狗,带着几只小狗,还有别的狗在其他的窝处。

  一个老实北方农人的房子和家具就是这样,农人的古板脸和强壮的手脚,穿了短裤和鞋套是很相称的,这样的一个人坐在交椅上,面前的圆桌摆着一大杯的冒气泡啤酒,就是这山中五六英里内农民的派头,你只要按着饭后一定的时候走来,都可以看得见的。但是希斯克利夫与他的住宅和生活方式却成为一种奇怪的反衬。他的皮肤是黑色的,像是一个吉卜赛人的肤色,他的衣服和仪容却像是一个上等人。我说的是他像乡下里的一位小乡绅,打扮得不甚齐整,却并不难看,因为他的身躯挺直魁梧,却带点怒容。也许人家疑心他带着几分的失教的傲性,我心里却为他表同情,晓得他并不是这样的人。我自然而然晓得他的不好同人说话是发生于他不喜欢显露感情——不喜欢显露互相亲善。他无论是爱人或是恨人,都不愿意露出来,他以为再被人爱或再被人恨,是一种无礼的事。不是的,我说得太快了,我太过把我自己的诸多性情派在他身上了。他遇见人不肯伸手出来同人拉手,他可以有他的道理,与我的道理不同。让我希望我的性格几乎也是这样,我的母亲常说我永远得不到一个安乐的家庭,去年的夏天我曾证明我自己完全不配有一个安乐家庭。

  当我在海边享受一个月的好天气的时候,我遇着一个顶迷人的女子,在她还没理会我时,我已经认为她是一个真的仙女。我是“绝口不说我的爱情的”,但是,神色若是会说话,一个傻子也可以猜着我是非常地爱她。最后她晓得我爱她,她回看我一眼——这一眼真可爱。我怎么样呢?我供认出来觉得很惭愧——她回看我一眼,我就缩起来如同一个蜗牛。她愈看我,我愈冷,愈退缩。后来她反疑心她自己的感觉,以为自己错了,慌乱得不得了,劝她的母亲离开此地。我因为有这种性向,就得了全无心肝的名誉,唯有我自己能晓得我并不是无心肝的。

  我坐在炉前这一端,我的房东坐在那一端。有一条母狗走过来,在我的脚后绕,我尝试抚摩它,它呲牙咧嘴,它的白牙流诞,想咬我一口。我抚摸它,反令它叫。

  希斯克利夫踢它一脚,同时喊道:“请你不要惹这条狗,它不习惯人家抚摸它——这条狗不是养来当玩物的。”他随即走到一个小门,又喊道:“约瑟夫!”

  约瑟夫嘴里喃喃地在地窖子里不晓得说些什么,却并无走上来的表示。它的主人只好跑下去,剩下我一个人同凶恶的母狗和两条毛茸茸的狗,面面相对。这三条狗监察着我的举动。我不想被狗咬,我坐着不动,但是我想它们不会懂得不作声的羞辱,我对着这三条狗作鬼脸。大约我的脸色激怒了母狗,它忽然发怒,跳在我膝上。我这一动,把屋里所有的狗都激怒了,有六七只狗,有大的有小的,有老的有少的,都从躲藏的地方跑到这个中心点。我把它推开,赶快移动一张桌子,拦着它,不许它上前。它们最有可能咬我的脚跟和衣裾。我用通火的拨火棍抵着较大的狗,我被迫高声叫喊,求救于屋子里的人们。

  希斯克利夫和他的人,很不高兴地爬上来,屋里虽然是喊成一片,他们却一步也不肯快走。幸亏厨房里有一个人来得很快,是一个很壮健的女人,穿了短衣服,光着两臂,脸上如火把样通红,拿着一把煎锅,在我们的中间乱舞。她凭着这件家伙,加上嘴里直喊,这阵风潮立刻停止,好像变戏法一样。这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如大风过后的大海一样在那里气喘吁吁,同时她的主人走进来。

  他看我一眼,令我很难受,他问道:“闹什么吗?”

  我说道:“闹什么呀!魔鬼附体的猪 也没有你的狗那么凶。你还不如把一位生客放在一群老虎里。”

  他说道:“凡是不摸它们的人,这些狗也不惹他。”

  他一面把桌子搬回原处,把瓶子放在我面前,说道:“这几个狗警觉是应该的,请你吃一盅酒?”

  我答道:“我不吃酒,谢谢你。”

  “你是不是被狗咬了呀?”

  “假使我是被狗咬了,我会把狗打死了的!”

  希斯克利夫的脸色放松了,变作笑脸。

  他说道:“洛克伍德,来,来,来!你受惊了,吃点酒吧。我这里是绝少有客来的,我同我的几条狗,我愿意承认,都不晓得怎样欢迎客人。先生,我祝你健康!”

  我点头回敬他,也吃了一盅。我开始觉得不必因为几条恶狗,坐在这里愁闷,况且他借这件事同我开玩笑,我可以不必让他再取笑我!他大约因为考虑到,不该得罪一个好房客,不再惜字如金,介绍他认为我会觉得有意味的话题——他谈我现在归隐的地方的利弊。我觉得他对于这个话题是很有见解的,当我未回家之先,我受了他的鼓励,决定明天再来访他。他显然是不愿意我再来骚扰他。我却还是要来的,我拿他来比,觉得我能与人相处,胜过他许多。

  第二章

  昨天下午有雾,又冷。我打算在书房里烤火,不想走野草地和泥地去呼啸山庄。我吃完饭走上楼(注意,我在十二点与一点之间吃饭,我的管家婆若不是不能够,就是不愿意明白我要五点钟吃),原想躲懒,走进我的屋子。我看见一个女仆跪在地下,带着刷子和煤筒,用煤块封炉火。这样的情景立刻把我逐出屋外。我戴上帽子,走了四英里的路,走到希斯克利夫的园子的院门,刚好躲过一阵大雪。

  在这样的荒凉寒冷山顶,地上是冻成一片的黑硬。寒冷彻骨,令我发抖。我弄不动铁链,我就跳过去,在石板路上跑过去,敲门敲了许久,无人开门,敲到手指骨节发痛,屋里的狗乱吠。我心里说道:“屋里的可怜虫们,因为你们这样的无留客的情谊,你们只该永远的孤立无群,无人同你们往来,无论怎样,都不应该白日关闭大门。我不管——我要进去!”我既打定了主意,就用很大力摇动门闩。闷闷不乐的约瑟夫从一个圆窗洞伸出头来。

  他喊道:“你是干什么的呀?主人在底下羊栏里。你若要同他说话,你绕过那边去找他。”

  我问道:“难道里面没有人开门吗?”

  “里面有人,只有太太。你从白天喊到晚上,她也不来开门的。”

  “约瑟夫,难道你就不能告诉她我是谁吗?”

  “我不能!不关我的事。”说完了,头也缩进去了。

  这时候的雪,开始下得很密。我抓住门把要再试,这时候一个不穿褂子的少年肩扛一把叉,在后面院子出来。他招呼我跟他走,我走过一个洗刷房,一个堆煤的地方,一个抽水机,一座鸽房,最后就走入一间很大的暖屋子,就是前次招待我的地方。火炉里有煤,有炭,有木头,火生得很大,我觉得很暖。有一张桌子摆了许多晚餐的食品,离桌子不远就是“太太”,我从前绝不会想到这间房子里有这样的一个人。我鞠躬,等着,心里想她会请我坐下的。她看看我,往后靠着椅背,不动,也不说话。

  我说道:“天气很不好,希斯克利夫太太,我恐怕大门因你的仆人们欠照应而吃苦,我费了许多力,他们才听见我敲门。”

  她始终不开口。我瞪她——她也瞪我。她冷冷的,不理会地瞪我,令我极其难过。

  那个少年说道:“请坐,他不久就进来。”

  我听他的话,清清喉咙,喊那条母狗,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它居然摆一摆尾尖,表示它认得我。

  我又开头说道:“这条狗很好看。夫人,你舍得把那几条小狗送人吗?”

  这位可爱的太太说道:“那些小狗不是我的。”她的答话情状比希斯克利夫还要令人难受。

  我掉过头来,看见一个垫子上好像是几只猫,我接着说道:“原来你所爱的东西在那里,是不是?”

  她很藐视地说道:“这样东西,未免太怪了!”

  谁知这一堆不是猫,是死兔。我又清喉咙,走近火炉,又说今晚天气很不好。

  她站过来,要拿炉台上的两个罐子,说道:“你不该出来。”

  她刚才坐在黑暗处,现在我看见她的身材和面貌。她身子瘦弱,好像是刚刚成年的。身材是很好看的,小脸非常可爱,我向未见过这样可爱的脸。脸白,五官纤秀。卷发作黄金色,下垂在娇嫩的脖颈上。假使她的两眼的神色是和蔼的,就会不能抗拒地迷人。我的心原是易为美目所动的,好在这双眼所能表现的只有在蔑视与绝望之间的一种情感,这与她的脸极其不相衬。她的手伸不到去拿两个罐子。我要起来帮她拿。她掉起头来看我,她的态度好像一个守财奴对付要帮他数金钱的人。

  她发怒说道:“我不要你帮忙,我自己会拿。”

  我赶快答道:“对不起。”

  她把围裙盖在她的黑衣上,绑好了。站着,拿一匙茶叶,正要放在茶壶里,问道:“你曾被请吃茶吗?”

  我答道:“我想吃一盅。”

  她又问道:“你曾被请吗?”

  我半笑说道:“我并未被请。请我吃茶的人,应该是你。”

  她把茶叶连小勺,都摔回茶叶瓶里,很生气地又坐下。她皱着眉头,红色的下嘴唇凸出来,好像一个快要哭的孩子。

  当下那个少年披上一件很旧的外衣,在火炉前站得直直的,用眼角看我,好像我与他两个人有未报的死仇。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一个男仆。他的衣服和说话都是很粗的,并不及希斯克利夫夫妇那样细。他满头的棕色卷发是粗而不理的,他的胡子盖着两颊,两只手黄黑,同工人的手一样。但是他的态度是自由的,几乎是骄蹇的,他侍候家里的女主人,并不表示仆人的努力。我既不能证实他的身份,我只好不注意他的奇怪行为。过了五分钟,希斯克利夫走进来,多少减轻我所处的不安地位。

  我高兴地说道:“先生,我答应过来,我来了。我恐怕这样大风雪,有半点钟不好出去的,你能让我在这里躲半点钟风雪吗?”

  他抖他的衣服上的雪,说道:“半点钟吗?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专拣大风雪的时候出来走。你晓得,你在低洼地上走,会冒迷失路途之险吗?就是熟识路径的人,天黑的时候,也会迷路的。我能够告诉你,现在的天气,是不会改变的。”

  我说道:“你这里有几个少年,也许我能够找一个领路的,他可以歇在山庄,等到天亮——你能派一个人领路吗?”

  他答道:“我不能。”

  我说道:“当真不能派吗!既是这样,我只好依赖我自己寻路的本事。”

  “哼!”

  那个穿旧衣服的人很凶地看看我,看看那位少年女人,说道:“你们要上茶吗?”

  她看看希斯克利夫,问道:“要不要请他吃茶?”

  他答道:“你预备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凶的,我听了吓一跳。他说话的腔调露出真正的恶性。我觉得不能再称他是一个好人。茶弄好的时候,他说道:“先生,你把椅子挪上前。”我们都凑近桌子,那个粗鄙少年已凑近。当我们吃茶的时候,是寂然无声的。

  我想,倘若是我令他们不欢的,我就应该努力打散这种的愁闷。他们不能够天天都是愁苦,一言不发的。无论他们的脾气怎样不好,不能天天都是这样愁眉苦脸的。

  我吃了一蛊茶,当第二盅还未倒上的时候,我开始说道:“习俗能够形成我们的品味和观念原是一件奇怪的事。希斯克利夫,你所过的生活是完全与世界分离的,自然也有这样生活的欢乐,有许多人却不能想象。我却敢说,你既有你的家人在你的左右,又有你的和气太太管理你的家庭,顺着你的心……”

  他的脸上带着几乎是魔鬼的讪笑,打断我的话,说道:“我的和气太太!她在哪里?——我的和气太太在哪里?”

  我说道:“我说的是希斯克利夫太太,你的夫人。”

  他说道:“是呀——你的意思说,她的躯体已经死了,她的精神当了照料一切的天使,保护这所住宅的好运,是不是?”

  我觉得我说错了话,我尝试改正。我可以看出来这两个人的年纪相差太远,不能是夫妇。这一个大约有四十岁了。那一个连十七岁都不像。四十岁的人是正盛年的时候,很少胡思乱想到少年女人会爱他,想娶她的,这是老年人聊以自慰的梦想。

  我忽然想到——我身边的村夫,正在用盆喝茶,不洗手就拿面包吃,也许就是她的丈夫,他当然是希斯克利夫的儿子。这就是她被活埋的后果:她只因不晓得世界上还有比他好的人,所以把自己嫁给这个村夫!真可怜——我必要留神,不能使她追悔她所适非人。这个最后的念头,似乎过于自大,其实不是的。我觉得坐在我身边的少年,简直是不可近的。我由阅历晓得我自己是颇有吸引力的。

  希斯克利夫证实我的猜度,说道:“希斯克利夫太太是我的儿媳。”他一面说一面看她:这一看是表示怨恨。有些人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却不然,他的神色是表示他内心的语言。

  我掉过脸来,对着坐在我身边的村夫说道:“我现在明白了,可不是,你就是这位温柔仙女的丈夫。”

  我这两句话说得更糟:这个少年满脸通红,伸出拳头,很像要打我。但是他过了一会子就安静过来,对着我喃喃地说了一句粗口咒骂的话,把风潮压下去。他只管骂他的,我却不理会。

  我的主人说道:“先生,你两次全猜错了。她既不是他的夫人,也不是我的夫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我说她是我的儿媳,她当然是嫁给我的儿子。”

  我问道:“这个少年是……”

  他答道:“当然不是我的儿子。”

  希斯克利夫又微笑,好像我说这条野熊是他的儿子,未免是大笑话。

  那个少年咆哮道:“我的名字是哈里顿?恩肖,我劝你尊敬这个名字!”

  我心里好笑他这样庄重地报姓名,答道:“我并未表示什么不敬。”

  他两眼瞪着我许久,我却不去瞪他,因为我恐怕会打他一巴掌,不然,就恐怕我忍不住大笑。我开始觉得我与这一家人格格不相入。我的身体在暖和的屋子里觉得很舒服,但是他们这样的愁苦的精神空气抵不过舒服。我打定主意,我第三次来这里,应该怎样地小心。

  我们吃完了茶点,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我走近窗子看看天气。我看见的是愁惨景象,还未到时候,天已黑了,天上同山间都是一阵阵的风雪。

  我不能不说道:“我看没有一个领路的人,我是不能回家的了。路径都已经被大雪埋了,我几乎一步都不能前进。”

  希斯克利夫说道:“哈里顿,你把那十二条绵羊赶到谷仓的走道里。倘若把这群羊放在圈里一夜,它们都被雪盖住了,放一块板拦住它们。”

  我愈觉得不高兴,接连说道:“我怎么办呢?”

  无人答我这一问。我回头一看,看见约瑟夫送一桶粥进来喂狗,希斯克利夫少奶奶倚着火炉,烧火柴玩耍。约瑟夫放下桶,看看屋里,声音很沙地说道:

  “人人都出去了,你还在这里,什么事也不做,真是怪事。我晓得我说也不中用——你是不会改的。你去见魔鬼吧,同你的母亲一样!”

  有一会子工夫,我以为他这几句话是对我说的,我很怒,向前走,要踢这个老恶棍一脚,踢他出去。但是希斯克利夫少奶奶的答话拦住我。

  她答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伪君子。你说魔鬼的名字,你不怕被魔鬼捉去吗?我警告你不要惹我,且慢!约瑟夫,你不要走。”她从炉台上拿下一本长而黑的书来,接着说道:“我给你看,我对于魔术得了多少进步,红色的母牛不是死于偶然的,你的风湿病不能算是飞来横祸!”

  那老头子喘气地说道:“恶人,恶人,我求上帝保护我,不为魔鬼所害!”

  她说道:“你这个下流东西!你走开,不然的话,我将重伤你!我将用蜡用泥做你们的形像。我定一条界限,哪一个先过界的,我就要——我不说把他弄成什么——但是,你将来晓得!滚,我在看着你!”

  这个小女巫的美目放出恶意,约瑟夫真害怕到发抖,赶快跑出去,一面祈祷,一面喊“恶人”。我想她的行为是发生于一种无聊的游戏。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设法要她注意于我的为难。

  我很诚恳地说道:“希斯克利夫少奶奶,我现在要烦你,请你莫怪,因为我敢说,你有这样的面目,不能不是一位好心的人,请你指出几处地面的记号,使我认得回家所应走的路。我之不晓得回家的路,如同你之不晓得走到伦敦的路!”

  她坐在椅子上执着蜡烛看着书,答道:“你从什么路来,就从什么路去。这是顶简单的指示路径的话,却是顶靠得住的话。”

  我说道:“既是这样,倘若你听见说有人看见我死在洼里,或死在雪坑里,你的良心不会告诉你,我这样死了,有一部分是你之过?”

  她答道:“这是怎么讲?我不能护送你,他们不许我走到花园墙的尽头。”

  我喊道:“我要你护送吗?这样风雪之夜,我不肯为我自己的便利起见,请你踏过门槛。我要你告诉我应该怎样走,不是请你带路;不然的话,请你劝希斯克利夫给我一个领路的人。”

  她说道:“你要谁呀?屋里有他自己,有恩肖,有吉拉,有约瑟夫,还有我,你愿意要谁呀?”

  我问道:“庄园里没有男仆吗?”

  她答道:“没有,只有我所说的几个人。”

  我说道:“既是这样,我不能不住在这里了。”

  她说道:“你去同主人商量,与我无干。”

  希斯克利夫的严厉声音从厨房门口出来,说道:“我希望这是一番的好教训,教你不要再鲁莽地在山上走。你说在这里住,我这里并无客房。你若要住,你只好同哈里顿或同约瑟夫同床。”

  我答道:“我可以睡在这屋里的椅子上。”

  他答道:“不能,不能,不论贫富,生人总是生人。凡是我所防护不到的地方,我不让人住!”

  我听了他这两句羞辱的话,我不能再忍受了。我说一句憎厌的话,从他身边闯出院子,很匆忙,碰了恩肖。天是很黑的,我看不见出路,当我绕圈子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出有教养的客气话。初时那个少年好像要帮我。

  他说道:“我愿陪他走,走到花园为止。”

  他的主人喊道:“你陪他赴地狱!你去了,谁照应那几匹马?”

  希斯克利夫少奶奶喃喃道:“一个人的性命,比一晚不照应马匹要紧得多,总要有个人陪他走。”她这两句较为和蔼的话,出乎我意料之外。

  哈里顿反抗,说道:“我不听你的号令,倘若你要照应他,你不如安静些。”

  她很尖利地答道:“既是这样,我盼望他的鬼魂来骚扰你,我又盼望希斯克利夫先生永远得不着房客,山庄都坍塌了!”

  约瑟夫喃喃道:“你们听呀,你们听呀,她咒骂他们!”

  他坐的地方很近,用灯光挤牛奶。我不客气,把灯抢来,我一面喊明天送还灯,一面向最近的小门走。

  他一面追我,一面喊道:“东家,东家,他抢灯。狗呀,狼呀,捉他,捉他。”

  我一打开小门,就有两只怪物向我的喉咙扑来,把我推倒在地,把灯也弄灭了,希斯克利夫和哈里顿两个人狂笑,令我更发怒,更难堪。幸而这两条狗意在伸爪,打呵,摆尾,并不要生吞我,但是他们不让我起来,我只好躺在地下,等他们的主人笑够了救我,我才得起来。我的帽子也丢了,我怒到发抖,我号令这两个恶人让我出去——他们多留我一分钟,他们要负责的——我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要报复的恐吓话,话里有无限深的恶意,带点李尔王的味道。

  我愤怒得很厉害,鼻子流出许多血,希斯克利夫还在那里大笑,我还在那里骂他。假使这时候不是有一个人走出来,假使这个人不是比我更为明理,比房东更为慈善,我不晓得这件事怎样收场。这个人就是吉拉,她是这里的管家婆。她走出来问是闹什么事。她以为有几个人打我,她不敢攻击她的东家,只好骂那个年纪较轻的恶棍。

  他喊道:“恩肖,我不知道你下次又做什么!你要在我们的门前杀人吗?我看我不能在这里做事的了——你看那个可怜的少年,他气都喘不出来啦!你不必这样,你进来,我替你医治,你站好啦。”

  她一面说这几句话,忽然倒了许多冰冷的水浇我的背,拖我入厨房。希斯克利夫跟进来,他是习惯愁闷的,他的偶然取乐不久就完了。

  我很难过,头很晕,不得不在这里住下。他吩咐吉拉给我一杯白兰地,说完就走入里间屋子。她一面安慰我,我喝了酒,精神好些,她送我上床睡。

  第三章

  当她领我上楼的时候,她劝我把蜡烛藏起来,不要作声,因为她的东家对于我所睡的屋子有很奇怪的想法,向来不愿意有人住在这屋子里。我问她有什么理由。她回答不晓得,她住在这里不过一二年,这里有许多怪事,不能开头好奇查问。

  我自己是很糊涂了,也不好奇查考,我关了门,四围地看,找床。屋里的家具只有一把椅子,一个压衣服的东西,一架大的橡木橱,近顶的地方,开四方洞像车窗。我走近这架橱,看看里面,才晓得是一种奇怪的古榻,打得很巧的,免得一家的人各人要有一间屋子。其实这架橱就是一间小屋子,窗台凸出来的一块板当桌子用。我把两边推进去,拿蜡烛进了橱,又把两边合上,我觉得很安稳,不怕希斯克利夫和无论什么人来窥探我。

  我把烛放在横板上,有几本发霉的书堆在板的一角,板上画了好几个字。但是这些字都不过是写而又写的名字,有正书的,有草书的,有写得大的,有写得小的——写的是凯瑟琳?恩肖,有几处改作凯瑟琳?希斯克利夫,后来又改作凯瑟琳?林顿。我很无聊地头靠着窗子,接连地拼凯瑟琳、恩肖、希斯克利夫和林顿几个名字的字母。等到我闭了眼,我休息不到五分钟,忽然黑暗地方露出白字,如鬼影那样活现——空中都是凯瑟琳。我惊醒过来,要驱逐老在我眼前的名字,我才看见我的烛芯斜倒在一本旧书上,闻见一阵一阵烤牛皮的味。我吹灭了蜡烛。

  我这时候又冷又恶心,很不舒服地坐起来,把烧焦了皮的书摊开放在膝上。原来是一本小版的《圣经》,霉味很重。卷首有一页,上头写道:“凯瑟琳?恩肖,她的书。”记的日子是二十五年前。我合上这本,又取一本,取了一本又一本,我把这些都看一看。凯瑟琳的书是选择得很好的,看这几本书的残破情状,从前是很常用的,却不是正经读书,因为每章几乎都有用墨水写的附记,每一页空白是写满字的。有些附记是单独的句子,有些简直是日记,是孩子的字迹。有一页是空白的(当她初次看见这一页的时候,必定当作至宝),这一页上头有一幅漫画,画的是约瑟夫,画得很粗,却很有气魄。我觉得很好玩,我不晓得凯瑟琳是谁,我立刻很注意她,我开始辨认她所写的已经褪色的字。

  在一节底下开头写道:“可怕的一个星期日!但愿我的父亲再回来。欣德利是一个可厌的代理人——他对待希斯克利夫很不好——希斯克利夫同我要反叛——我们今晚走第一步。

  “整天下大雨,我们不能到教堂,所以约瑟夫必定在阁楼讲经;欣德利夫妇在楼下的炉前烤火,什么事都做得出,只不读《圣经》。我同希斯克利夫,还有那个不欢的野小孩子,都奉命带着祈祷书上楼:我们一排坐在一袋的粮食上,嘴里呻吟,身上发抖,我们盼望约瑟夫也发抖,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讲一章很短的经论。一场妄想!他足足讲了三点钟的经。当我的哥哥看见我们下楼的时候,居然老脸厚皮地问道:‘什么,讲完经啦?’星期日晚上,向来我们若是不太吵的话,许我们游戏;现在却不许了,我们只要微笑,就罚我们站屋角!

  “那个霸道人说道:‘你们忘记了你们有一位头领在这里,无论哪一个首先令我生气的,我先毁了他,我要你们肃静。呀!小孩子!是你吗?弗兰西丝,小宝贝,你走过去揪他的头发,我听见他弹手指。’弗兰西丝果然很结实地揪他的头发,随即走回去,坐在她丈夫的膝上。他们两夫妇如同两个婴孩一样,两个人相吻,胡说,好几点钟——这样地傻说,我们会觉得难为情的。我们躲在厨房的柜桌底下,尽我们的法子使我们舒服。我刚把我们的两块围裙绑好,挂起来,当一个帷帐,就见约瑟夫从马厩走进来。他把帷帐扯下来,打我的耳光,喊道:

  ‘才埋葬了主人,安息日还未过,你们就敢闹着玩!不难为情吗!不好的孩子们,坐下吧!你们若要读书,那里很有几本好书。坐下吧,想想你们的灵魂!’

  “他一面说,一面强逼我们坐得正正的,以便我们从远处的炉火可以得着一点暗光,照着他所摔给我们的书。我受不了坐在这里读书,我把书摔在狗屋里,我说我所恨的就是一本好书。希斯克利夫也把他的那本书踢入狗屋,还大声诅咒。

  “我们的教士喊道:‘欣德利少爷呀!少爷呀!赶快来。凯瑟琳小姐把《救世盔》的书皮撕破啦,希斯克利夫把《通向毁灭之大路》也弄坏啦!你不该让他们这样胡闹呀。老爷若在的话,会把他们管得好好的——可惜老爷死了!’

  “欣德利从壁炉那边跑到厨房来,一手抓住一个的衣领,一手抓住一个的膀子,把我们两个人摔入后厨,约瑟夫说的魔鬼撒旦会把我们带走的地方。我们既得了这种款待,各自找一个屋角,等候魔鬼光临。我从架上拿这本书,一瓶墨水,打开一点房门让光线进来,写了二十分钟的东西。希斯克利夫却不耐烦,他提议我们拿那挤奶女工的斗篷,披在身上作掩护去野地上乱跑。这个主意不错——倘若那个易怒的老头子走进来,他可以相信我们当真被魔鬼抓走了——我们出去冒雨,不见得比在这里更湿冷!”

  ——我猜凯瑟琳曾实行她的计划,因为接下来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她伤心了。

  她写道:“我梦想不到欣德利会令我这样地流泪。我的头痛到不能靠枕,现在我还是难过的。可怜的希斯克利夫!欣德利喊他流氓,不许他同我们坐,不许他同我们吃;他还说我同他不能在一起嬉戏,倘若我们违背他的命令,他要把希斯克利夫轰出去。他怪我们的父亲——他怎敢?怪他太过优待希斯克利夫。他发誓,要把他降到他原先的地位——”

  ——我看书,开始觉得困倦,我的眼无定向,从手写的字看到印板的字。我看见几行红字的章目——“七十乘七,第七十一里的第一条。是贾比斯?布兰德海姆牧师在吉默登?苏教堂讲的传道经文。”当我半睡半醒地猜度贾比斯?布兰德海姆怎样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做了一场恶梦,若不是那杯坏茶和我的坏脾气的结果,事情怎么会这样呢?我自从能够受痛苦以来,我所受过的都不能比我这次所受的那样厉害。

  几乎在我不晓得我在什么地方之先,我开始做梦。我以为是在早上,我出行回家,带着约瑟夫当我的领路人。路上的雪有二三尺深,当我们往前走的时候,约瑟夫不停地责怪我,怪我不带手杖。他告诉我,没有手杖,我绝不能走到家,他很得意地舞一根大头的棍子。有一会子工夫我以为必定要有一根这样的棍子,才能够被准许进入我自己的住宅,未免太过无理。随后我忽然想起,我不是回我的住宅,我们是去听那位有名的贾比斯?布兰德海姆讲“七十乘七”,不管是约瑟夫,还是我自己,只要犯了“第七十一里的第一条”,要被当众宣布罪状,逐出教外。

  我们到了教堂。我散步时曾经在教堂门前走过两三次,这所教堂在两山之间的一个峡谷里,与一片洼地相离不远,有人说洼里的炭泥可以保存停放在那里的几具尸骸。房顶从前还是个整的,但是牧师的薪水不过每年二十镑,住的是两间屋子的房子,不久就要变成一间,没有教士愿当牧师,况且传说那里的人民宁愿牧师饿死,也不肯多出一文钱养活他。但是在我的梦中,贾比斯的教堂是坐满听讲的人,而且都是很留心听讲的。牧师讲经——上帝呀!他讲的是很长的经论,分作四百九十部分,每一部分等于一篇在神坛上讲的平常经论,每一部分讨论一个罪恶!我说不出来,他从什么地方找这些罪恶。他有他自己的方法解说语句,好像教徒们每时每刻都必要犯不同的罪恶。他所说的罪恶是极其奇怪的,我从未曾想象过这样许多的奇怪罪恶。

  我觉得很困乏。我扭来扭去,打呵欠,打瞌睡,又苏醒来!我捏我自己,戳我自己,搓我的眼,站起来,以肘触约瑟夫,问他究竟几时讲完。他劝我听完了再走。后来牧师讲到“第七十一里的第一条”,一到这个当儿,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我站起来,痛斥贾比斯?布兰德海姆,我斥他是个罪人,他所犯的罪是信仰基督教的人所不必宽恕的。

  我说道:“先生,我在这四面墙里,一坐就是四点钟,我忍受和饶恕你宣讲的四百九十个题目。我戴上帽子,想要走出去,已经有七十个七次啦——你不讲理地强逼我坐下,也有七七四百九十次啦,还要有四百九十一次就太过了。受罪的同胞们,攻打他!把他拖下来,把他打成粉,使这个地方从此以后不复晓得有他这个人!”贾比斯斜靠着垫子,停了一会子喊道:“你就是罪人!七十个七次你曾张口打呵,做出怪相——七十个七次我曾同我的灵魂商议——这是人的弱点,这也是可以免罪的!第七十一里的第一条到了,教友们照着写出来的戒律办他的罪。所有上帝的信徒都有这种的荣耀!”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的人举起棍子,都冲到我身边。我手无器械,并无可以举起来自卫的东西,我只好抢约瑟夫的棍子,他离我最近,最凶。在这一群人里,有好几根棍子相交相碰,本来想打我的,却打了别人的头。不久整个教堂都是击打声,你打我,我打你。布兰德海姆不愿意袖手不动,用手乱敲讲台的板,表示他的激动,竟把我吵醒了,我觉得说不出来的宽慰,得了解放。

  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联想到这样的一场大闹?在这场吵闹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演贾比斯?原来是松树的枝子碰了我的窗格,干的松果碰了玻璃!我怀疑地留心听了一会子。找着惊动我的东西,转身又睡,又做梦,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难受。

  这次我记得我躺在橡木橱里,我很清楚地听见一阵一阵的风声,和大风吹雪的声音。我又听见松树枝子又作那种扰人的声音,我找出了真正的原因。但是这样的声音太过吵了,我立意要使这样的声音停止。我记得我起来去开窗扉。原来钩子是嵌入钩钉的,当我醒着的时候,我曾看见是这样,我却忘记了。我想道:“虽是这样,我必要止住这样的声音!”我打破了玻璃,伸手出去抓那树枝,谁知我所抓的不是树枝,我抓的是一只冰冷的小手的手指!

  我觉到了恶梦的极其可怕之处。我要缩手,那只小手却抓住我的手,我听见很凄惨的声音哭泣着说道:“让我进来,让我进来!”当下我用力摆脱,一面问道:“你是谁?”那声音抖抖地答道:“我是凯瑟琳?林顿,我在洼上迷了路,我现在回家啦。”(有二十次把林顿读成恩肖,我为什么想到林顿?)当窗外人说话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孩子的脸向窗里看。害怕令我变得残忍,我见无法推开这个孩子,我拖她的手腕放在破玻璃上,来回地拉,流出血来,沾染被褥。

  那孩子还是哭:“让我进来。”不放手,几乎令我害怕到发狂。最后我说道:“我怎样能够让你进来!你要我让你进来,你得放手呀!”她的手指果然放松了,我赶快缩手,并赶快堆起几本书塞住窗洞,塞住我的两耳,不听这样可怜的恳求。

  我好像止住这样的哀声有一刻钟,但是我一留心,再听,又听见还是呻吟哭泣!我喊道:“你走吧!倘若你哀求二十年,我还是绝不让你进来的。”

  那声音哭泣道:“已经有二十年,二十年,我是一个丧家的孤儿,有二十年了!”外面开始有柔弱的刮擦声音,那一堆书好像在动,向前倒。我想跳起来,我却动不得,我害怕到发狂,大声乱喊。我晓得喊声是真的,我慌乱了。

  有很急的脚步声走近我的房门,有人推开门,有光穿过床顶的四方洞。我坐起来,还是发抖,擦额上的汗。走进来的人好像迟疑,喃喃地自言自语,最后他半响地说话,显然是不望有人对答。

  “这里有人吗?”我晓得是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我若再不响,他会做再进一步的搜查,我想不如还是承认我在这里。我既有这个意思,我转过来,开了门。我将不能忘记我的动作所发生的效果。

  希斯克利夫穿了汗褂裤,站在房门边,手上拿蜡烛,蜡油滴在他的手指上,他的脸发白,如同他背后的粉墙一样白。橡木板一响,把他吓一跳,像中了电一样,他手上的蜡烛跳到几尺远,他激动得很厉害,无法拾烛。

  我不愿再使他暴露更多的畏怯,我说道:“先生,我不是别人,是你的客人。不幸我做了一场恶梦,在梦中叫喊。我惊动你,我很抱歉。”

  希斯克利夫因为手抖不能拿稳蜡烛,只好放在椅子上,说道:“哦,愿来是洛克伍德,我愿你在——”他握着两拳,咬着牙,想止住他的颚骨发抖,接着说道,“谁带你来这间屋子的?是谁带你来的?我立刻把他们轰出去!”

  我跳下来,赶快穿衣服,答道:“是你的女仆吉拉领我上来的。希斯克利夫,你若是把她轰走了,也很好,她很应该被轰的。我猜她要借我来再证明这间屋子里有鬼。确是有鬼——这间屋子里有许多鬼!我很相信你有理由关闭这间屋子。睡在这间小屋子的人不会感谢你的!”

  希斯克利夫问道:“你这几句话是怎么讲?你现在干什么?你既在这间屋子里,你还是睡下,睡过这一晚。但是我请你不要再叫喊,除非是有人来杀你,不然的话,你不应该那样叫喊!”

  我答道:“假使那个小鬼从窗子跑进来,她当然会把我弄死了!我不想再受你好客的祖先们的迫害。贾比斯?布兰德海姆牧师是你母亲的娘家亲戚吗?那个小鬼凯瑟琳?林顿,或恩肖,必定是一个替身小鬼,是一个凶恶的小鬼!她告诉我她在野地上走了二十年,是个罪人,应该受罚的。”

  我几乎还未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我记起书上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同凯瑟琳的名字是有关系,我刚才完全忘记了,这时候才记起来。我这样的不体恤人,觉得难为情,令我脸红。但是我不再表示我觉得对他不起,赶快说道:先生,其实我在晚上——我又停住不说——因为我要说我看那几本旧书,这样一来就露出我看到了书里的印版字和笔写的字。我立改过来,说道:“我拼那刻在窗台的字母。这是一种无聊的事,可以引我入睡,如同数,或——”希斯克利夫发声如雷地喊道:“你同我这样说话,你是什么意思?在我的家里,你怎敢?上帝呀!他这样说话他是疯了!”他发怒地用手打他自己的额。

  他说了这几句话,我不晓得应该顶撞他,还是往下说。但是他好像是受了极有力的震动,我可怜他,继续说我的恶梦。我说我向来未听见过“凯瑟琳?林顿”这个名字,但是读过多遍,就发生印象,当我不能节制我的想象的时候,就有这个人出现。当我说话的时候,希斯克利夫逐渐地往后靠着床,最后他坐下,几乎躲在床上。但是我听他的呼吸或快或慢,有时暂停,我就猜着他竭力平息他的过于剧烈的情绪。我不愿意表示我注意到了他内心的冲突,我接连故作声响地理发穿衣,看我的表,自言自语地抱怨夜长:“这时候还未到三点钟!我敢发誓已是六点钟了。这里的时光走得慢,我们昨晚歇息的时候必定是八点钟!”

  希斯克利夫压下哼声,说道:“冬天我们常是九点钟歇息,四点钟起来。”我看见他手臂的影子动,我好像看见他用手挥眼泪。他说道:“洛克伍德,你可以到我的屋子里,你这样早下楼,只会影响别人。你的稚气叫喊,使我不能再睡了。”

  我答道:“我也不能再睡了。我将在院子里散步,等到天亮,我就走了,你不必害怕我再来骚扰你。以后无论在市镇或在乡下,我不求同伴之乐了。一个明白人应该求乐于自身。”

  希斯克利夫喃喃道:“好同伴!你拿蜡烛。你喜欢到哪里就到哪里。我不久就同你在一起。你却不要到院子,那几条狗并未上链,堂屋也不要进去,朱诺在那里守夜——你只能在台阶上和过道里散步。你去吧!我过两分钟就来!”

  我听他的话,只离开这间卧室。我不晓得许多窄道引到哪里去,我站住不动,无意看见我的房东的迷信举动,他走上床,推开格子,大哭,他哭着说道:“进来呀!进来呀!凯瑟琳,来呀,你来呀!我的心肝小宝贝!凯瑟琳,这次听我的话,凯瑟琳,来呀!”那幽灵表现一种反复无常的怪脾气,它偏偏不来。只有风雪如疯如狂穿过,刮到我所站的地方,把蜡烛也刮灭了。

  这样的发狂中,竟伴随着巨大的悲伤,内心有很多苦痛,我的哀怜使我不再注意这样愚蠢的举动。我就走开,有一半怒我自己不应该听他说疯话,又因为是我使他这样痛心的,恨我自己对他说我的一场无理的恶梦。但是为什么使他伤心,我却不晓得。我很小心地下楼,走入后厨,还有一点火苗,我把蜡烛再点着了。厨房里只有一只灰色猫走动,它从灰堆里走出来,喊了几声欢迎我。

  有两张长椅摆成弧形,几乎围满火炉。我躺在一张长椅上,那只猫上了另一张。当未有人进来的时候,我同猫都在那里打盹。后来约瑟夫放下来一架梯子:我猜他由此上阁楼。他带点恶意看看烛光,把猫轰走了,占了猫的地方,开始拿烟叶装他三寸长的烟筒。我在他的领地,他显然当作一件大不敬的事。他一言不发,两手交叉,在那里吸烟。我不惊动他,随他享福。他吸完了,叹一口气站起来,他走出去如同他走进来那样严肃。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脚步较为轻巧些。我开口要同他说早安,我又闭住口不说了。因为哈里顿?恩肖开口乱骂,碰着什么骂什么,一面在屋角里找铲子要铲雪。他看看椅子的后面,撑大鼻孔,他不想同我打招呼,如同他不肯同猫打招呼一样。我由他的诸多准备,猜着可以让人出去了,我离开硬长椅,动身要跟他出去。他看见了,拿铲子推推一个内里的门,一言不发地指示给我看,倘若我要换地方,我必要从这个门口出去。

  开门进去就是堂屋,里面已经有几个女人在活动。吉拉用一个大风箱吹火,希斯克利夫少奶奶跪在炉前,借火光看书。她举起一只手在眼前,挡着火炉的热气,好像是看书看得很入神。只有责骂女仆弄得她满身都是火星,或是推开一只走得太近的狗时,她才分心。我看见希斯克利夫也在这里,倒觉得奇怪。他在火炉旁边,背向着我,才同吉拉发过脾气。吉拉时时去塞好她的围裙角,叹一口气。我进去的时候,他对着儿媳发脾气说道:“你,你这不中用的……”他所用的字眼是无伤大雅的,像鸭字或羊字,但通常都是用……替代。“你又在那里耍你的把戏,是不是?其余的人都挣口饭吃——唯有你依赖我的慈善过活。你要把你不相干的东西拿开,去找点事情做。你这个贱人,你永远在我的眼前绕,你要给我钱的,你听见吗?”

  那个少年女人把书关了,抛在一张椅子上,答道:“我若是不肯把我的不相干东西拿开,你也会强迫我拿开,因此我只好拿开。但是我无论什么事都不做,无论你怎样咒骂,把舌头诅咒丢,我还是不做,是我喜欢做的,我才做!”

  希斯克利夫举起手来,他的媳妇晓得他的手有力,跳到远远的地方。我不想看这样的猫狗打架,我赶快走上前,好像是急于要取暖的样子,假装不晓得他们吵闹。他们两个人都停战了。希斯克利夫把两只拳头收在衣袋里,免得挥拳。希斯克利夫少奶奶噘她的嘴唇,走到远远的一个座位,当我在屋里的时候,她果然动也不动,如同一座石人一样。我在屋里没待多久。我不肯同他们吃早饭。天一亮我就借机会走到自由的空气中,这时候清朗,安静,其冷如冰。

  我还未走到园子的尽头,我的房东就喊我站住,他愿陪我走过洼地。幸亏他陪我走,因为整个山背都是雪,如同一片白色海洋。雪的起伏并不表示地面的陵谷,有许多深坑都填平了;那一座座的山丘——石矿的废弃物都看不见了。我之前在这里走过的时候曾看见路的一边,相隔每六七码远,有一排竖直的石头,一直透过整片空地。石头上都刷上石灰,夜行可以作标记,也是为了如果遇上现在的大雪,小路的两旁低洼之处被雪所铺平,亦可以作标记。但是这个时候,标记的痕迹都看不见了,只看见这里那里有不洁的点子。当我以为随着路的曲折走的时候,我的同伴常告诉我或向左走,或向右走。

  我们在路上很少交谈,我们走到画眉山庄门口,他站住脚,说我到了这里就不会走错路了。我们点头分手,我只好依赖自己向前走了,因为看园人的住所尚无人住。从园子的大院门到正房,还有两英里的路,我相信我却走了四英里。我在树林里迷了路,有时陷在雪里,其深及膝,唯有经历过的人能够领略这种危险。我绕了许多路,我走入山庄的时候刚打十二点钟。从呼啸山庄走到这里,刚好是每小时走一英里。

  我的家人们跑出来欢迎我,吵成一片地喊。他们以为我死了,人人都猜我昨天晚上死了,正在想法怎样找寻我的尸首。我说你们看见我回来了,不要吵了。我通身冰冷,冷到入心。我慢慢上楼,换上干衣服,走来走去,走了四十分钟,身体复暖。我进了书房,觉得软弱如同小猫一样,几乎不能享受屋里令人高兴的火和热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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